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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泽刚:大地是我内心的天堂

很多年后,傅泽刚仍然记得三岁那年深夜的那盏油灯。

那时他住在滇东北的普洱渡。关河、黄坪河、上清河三条江水在镇外汇集,峡谷里的夜晚黑得纯粹。母亲为他撑起油灯,灯光照亮桌上摊开的纸,也照亮他握笔的小手。他画了什么早已忘记,只记得母亲一直守在身旁。

那盏灯从此住进他心里。

傅泽刚的身份是复杂的。在文学界,他是“西部文坛崛起的小说家”,在美术界,他是油画家。有人说他左手写小说右手画画,他自己纠正:写作和画画是他的两条腿,他用这两条腿行走在人生道路上。

这种行走很早就开始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从美院毕业的傅泽刚到昭通师专任教,带着学生走村串寨,画遍了昭通城附近的村庄和原野。有时他独自一人,不吃早餐,扛着画具在野外一画就是一整天,披星戴月回到家才吃到一天中的第一口饭。春节期间,别人围着火炉享受团圆,他常独自站在风雪中,迎风作画,成了一个会动的雪人。年复一年,乡民间流传开一句话:“长头发画匠又来了。”

他迷恋深秋和冬天的故乡风景。大地褪去植被,脱下花哨的外衣,枯树金叶、草堆池塘、土墙老屋,还有远行而苍茫的泥路踪痕。牛车辗过大地,留下的印迹在他眼中是大地方拙而原始的形式美感。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土地是最朴素最本真的物质,这样的风景和漂亮无关,它抵达的,是沉淀的情感和恒久的审美。

三十多年前的一天,他骑着自行车来到城北几十里地的靖安,画了一天,累了一天,也饿了一天。回程途中翻上一座山坡,放眼望去,大地无止尽地铺到天边,夕阳下的洒渔河像条金色圣带,蜿蜒而沉默地穿行在苍茫中。两岸是丛林、湖水、牛羊和村庄,还有袅袅炊烟——是炊烟又不全是炊烟,是家的气息。这样的景色放在平时是庸常的,但长途饥累独寂中的他,在万物归隐的黄昏时刻,忍不住眼眶湿润。他后来坚信,那是最动人的恒久的旷世风景。

这让他想起俄罗斯风景画大师列维坦。那年秋天,列维坦穿过辽阔的俄罗斯大地,爬上南方克里木的一座山岗,看到前面的景色时被壮美震撼而泪流满面,他把那一刻写信告诉了好友契诃夫。作家、艺术家的动容,缘于对大自然的热爱,正如诗人艾青所说:为什么我饱含泪水,是因为我对大地爱得深沉。

傅泽刚那些最早创作于四十多年前的写生画作,至今保存着。图片是当年拍的,画面里是曾经熟悉的乡村场景,今天看来却让人感到陌生。中间隔着40年时光,刚好是中国社会和文化激荡变革的40年。画面透出那个年代的气息和维度,那种宁静与安详,是永存于内心的古老乡愁。这似乎不是他个人的即兴涂鸦,而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今天再也看不到那样的风景了,这些写生因此有了历史感和文化意义。他以凭吊的心情,缅怀失去的青春和消遁的乡村图景。

傅泽刚认同茅盾先生在《风景谈》里说的——自然是伟大的,如果在自然里有人类活动,便更加伟大。同时,他是一个具有生态意识的作家和画家,他认为大自然遭遇人类,是大自然的不幸。通过自己的风景油画,他想还自然界一个宁静的原生态的气象和维度。这是藏在他色彩和线条里的隐形结构,也是他的文化隐喻。

因此,他的风景画是他生命的诗意和心象。那些高山大川、江河湖泊、原野乡村,是他对自然界所指的关注和能指的图像解读,是一个人图像与色彩的聚会和狂欢。“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从脚下播撒开去,他的艺术版图叫大地。

云南的高山大川,是他生命中的血色浪漫。众山撑起的红高原,山高谷深,江河纵横,湖泊遍布。奇花异草丽树,是穿在大地身上的美丽衣服。大地的起伏,就是美丽在延伸,形成不同风格的立体景观。这里是风景种类博物馆,是风景的天然大观园,是艺术的金矿,也是创作的天堂。傅泽刚始终认为,云南应出风景画大师,遗憾的是至今没有出现。他的风景从油画开始,他的油画从云南起航。

他的画里有《云南的云》、有《金沙江》、有《乌蒙马》。有一组画,傅泽刚取名为《美丽生命》,画的是荷花,从《初世》到《绽放》到《绚丽》再到《风韵》《凋零》《悼念》,最后是《寂静》。荷花外形的清丽雅致,内在的高洁、正直、坚贞、吉祥而美好的品质,构成了人们的审美共识。在所有花卉中,很少有荷花那样雅俗共赏,“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意境深入人心。傅泽刚甚至认为古人定义的梅兰竹菊四君子不全面,应加上荷,构成感物喻志的五君子文化寓意。

画这组荷花,不是被荷花盛开时的美丽所动,而是来自他对枯荷残叶的感怀。这种感怀和凄美生命的意境,符合他的审美趣味。借物喻人,用以表现美丽女性的一生,是对美丽生命的缅怀和祭奠。

另一组画叫《故园》,集中了他创作的民居老屋。“故园”是个有体温的词汇,总和亲情和祖先联系起来,是家族的怀抱,是严冬里的火塘。它所透出的意象和文化属性,很难和钢筋混凝土筑就的高楼大厦黏合。顾名思义,故园是过去式的,是乡村里的,是我们曾经居住过的老屋,是缭绕的炊烟,是远逝的往事和记忆。在现代文明的场景里,我们很难回到过去,所以唯有念想。故园,是我们精神的、心灵的家园。

在人类的文化定位中,马是力量、速度和健壮的象征,也是人类的忠诚伙伴。遥远的古代,马总是在战火中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也是历代社会的交通工具。傅泽刚说在这里说马是工具,他内心不安,因为在他的价值观里,马是有人格的,更是有尊严的。马成为人类战争的工具,是生命的悲剧。

他在歌曲《三套车》的苍凉旋律中,感受到一种深刻的委屈和命运的悲凉。在徐悲鸿的奔马中,感受到一种精神和力量。一马当先,马不停蹄,万马奔腾,金戈铁马,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中国传统文化里的马,是美的化身,和健美同义,具有象征性和精神性。这也是马成为他艺术符号的理由。与其说他在表现马,不如说他是在赞美马。在他画笔下,马呈现出多种生命形态和艺术表达的多种可能性:《神骏》《战火》《风雨同行》《月光》《惜别》《天地间》。

傅泽刚的画作,在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吴义勤看来,“以诗情入画,意境高远,人文情怀浓郁,构图精妙,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阎晶明则惊讶于他的绘画造诣:“傅泽刚是一位孜孜以求的小说家,没想到他在绘画方面有这么高的造诣,油画可不是附庸风雅的小点缀,必须有更高的境界和更深厚的艺术功底。他的画里,既可以读出整体的构思,也可以看到精彩的细节。有色彩带来的美感,有诗意酿成的意境,同时还可以感到有小说家所擅长的故事蕴育其中,既宁静而又充满动感。”

这种文学与绘画的相通,在鲁迅文学院原常务副院长白描那里看得更深。白描说:“傅泽刚因诗歌和小说而名,但治艺初道是美术,文学与绘画在他这里一脉相承,那种内蕴的澎湃激情,那种冰冷表面下的火热,那种不动声色的纵脱豪放,贯穿于他的所有创作。读他的诗文和绘画,会发现他一直在寻觅,寻觅世俗包裹中的心灵诗意,追索人世间的自然平和之美。他外视内窥,关注大千世界,又内省幽微。在他文笔和画笔下,读到的是一位艺术家的灵魂。”

云南省美术家协会原副主席唐志冈从专业角度指出傅泽刚油画的两个特点。一是严谨。从他风景画细节的刻画中,能看出他内心的细致。作品除了对画面大关系的有效把握,更有引人入胜之处。二是精神性。他的作品不关心日常生活,那些花前月下、田间地头的情趣不在他的视觉范围,个人精神性的宏大叙事才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文学的诗意表达,让他的作品走入大多数观众的内心。

云南省文史馆馆员孙建东直言对傅泽刚刮目相看。他说:“傅泽刚是很优秀的作家,美术方面也有很高的造诣。”三十多年前的写生就非常成熟,油画色彩丰富,构图严谨,气势恢宏,意境博大。他善用明亮饱满的色彩,艳而不俗,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面对AI技术,傅泽刚没有恐慌。他说自己不是作家和画家,只是一个心象和世俗生活之间的灵魂摆渡者。魂者不可仿。清风拂明月,山海有相逢,他的心象是个体生命体征和自然气象的融合。

他出生在滇东北大峡谷普洱渡,有乌蒙山的雄浑,也有江南水乡的清丽。鸿蒙乡景是对他最初的艺术熏陶。三岁那年的深夜,母亲为他撑起油灯,陪他涂鸦。那盏灯是母性的照耀,照亮了他的艺术长途。母爱和乡情是一粒时间胶囊和春天的种子,在他心里发酵、生长。这是他生命和情感的源头,也是他艺术和心灵的原点。

云南的高山大川,建构了他的精神坐标和身体里的文化基因。他在生活的旷野中寻找生命图像和色彩密码,构筑自己的精神世界。大地是最朴素最本质的物质,也是一座住在他内心的天堂。

他画现实背景下的心灵世界,用色彩、线条和图像寻找自己的精神原乡,也用图像寻找平衡世界里的另一个自我。走过春夏秋冬,看过山河湖海,一种心灵的悸动和精神的荡漾仍在延续,像灵动的水流浸染,在他的画布上汇聚成万千气象,形成时间河流上的奇观和沉甸甸的心象肌理。这是自然界在他内心的重构。初画时不知画什么,再画时自己成了画中人。

哲学家尼采说:“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傅泽刚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认清了世间真相后仍对世界保持着原始的好奇和对生活的深情热爱。文学和艺术是他险恶境遇中最诚挚的朋友和善意表达。他来到这个世界纯属偶然,而选择写作和绘画却是必然。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于他来说,这个世界是用来写和画的。文学艺术是他常态的生活方式,是他恒久的心灵故乡,更是他生命的精神信仰。

用一种方法画一百种风景,还是用一百种方法画一种风景,一直是他思考的艺术问题。他年轻时热衷先锋艺术,在昭通,人们甚至将傅泽刚的名字和现代派画等号。他写先锋诗,他的波普作品《人》在云南美术馆展出引起轩然大波。而他现在的创作,疏于先锋,少了探索,回到油画最本质的元素。

艺术品不是身外之物,是艺术家命运、经历、性格、品质、天赋、生命磁场、文化基因和精神气质等因素的融合。没有塔希提岛就没有高更,没有癫狂的状态就没有梵高旋转的天空和燃烧的向日葵,没有撒哈拉大沙漠就没有赤足天涯的三毛,没有沅水就没有沈从文的《边城》。没有云南,就没有左手写作右手画画的傅泽刚。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从故土播撒开去,他的艺术不只是这片叫云南的山水。他的艺术版图没有疆域,它的名字叫大地。

奥地利作家里尔克说:“伟大的作品与世俗生活总是保持着古老的敌意。”傅泽刚一直在寻找这个敌意,至今无果。任何东西不能找到,只能遇到,可谓水到渠成。他仍需努力,也一直在努力。

创造艺术是少数人的事,这是上帝的分工。而每个人都应亲近艺术、欣赏艺术。傅泽刚始终认为,没有艺术的人生是残缺的,不懂得欣赏艺术的生活是不完整的。他一向主张和倡导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

江河的身影,便是人生的模样。从一滴雪水,汇集成山涧小溪,再流淌成大江大河,最终抵达海洋,是生命的成长史,是理想的奔涌图。沿途穿山绕岩,东奔西突,初心不改,只为一个去处。无论浅唱低吟,或是壮怀激烈,都具有人生的意味和励志的精神向度。长河落日,漫漫长路,涛滚浪卷,大地的血脉总是万般表情和气象。化开去,一条弯曲的身影,消失在苍茫大地。无论晨昏还是四季,傅泽刚的眺望和怀想,都是血脉相连的维绕和牵挂,更是他画笔下那远去的浩荡生命。

他曾写下这样一句话:“灵感是借来的,我用作品来还。”   

作者:陶园园

云南日报-云新闻编辑:张耀龙

审核:李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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