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终章的温暖守护——云南安宁疗护发展观察

春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关怀二科的走廊上。墙面上，大学生志愿者手绘的蓝花楹静静绽放，滇池的海鸥仿佛振翅欲飞。这里是生命的最后一站，却不见阴郁与悲戚。医护人员轻声细语，志愿者俯身倾听，家属握着患者的手——在云南，一场关乎生命终章的温暖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安宁疗护医护人员在病房查房。

当生命进入倒计时

截至2024年底，云南省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834万人，占总人口的17.92%。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面临的现实抉择：当现代医学无法逆转疾病进程，如何让亲人安详走完最后一程？

“许多家属第一次听到‘安宁疗护’时，本能地抗拒。”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安宁疗护中心主任付海艳从业多年，深谙这种矛盾心理，“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放弃积极治疗常被等同于‘不孝’。我们需要耐心沟通，让家属明白，这不是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的守护。”

这种观念冲突在病房外更为明显。昆明市第二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病区主任李华曾被社区邀请举办讲座，但主办方婉转提出：“能不能换个题目？‘死亡教育’这个词，大家听了心里发怵。”

1996年，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成立关怀科，成为西南地区较早开展安宁疗护的医疗机构之一。二十八载寒暑，超过2万名患者在这里走完生命旅程。

2019年，昆明市被列为国家第二批安宁疗护试点城市，云南的安宁疗护事业进入新阶段。如今，全省有昆明市、保山市、楚雄州、红河州4个国家级试点地区，昭通市、曲靖市、玉溪市等20个省级试点地区，147家医疗机构开设了1452张安宁疗护床位。

不同医院探索出各具特色的服务模式。在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多学科协作成为常态——医生控制症状，护士提供舒适护理，心理师疏导情绪，社工链接资源，志愿者陪伴倾听。保山市第二人民医院则通过付海艳专家工作站，推动安宁疗护服务向社区和家庭延伸。

志愿者在安宁疗护病区陪伴老人。

“我想再看一次海鸥。”

在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留存着许多温暖的故事。

关怀一科护士长薛莲对此深有感触：“我们不仅关注症状控制，更重视患者心愿的实现。”

她讲述了一个宫颈癌晚期患者的故事。这位患者最后的心愿是捐献角膜，医护人员联系相关单位后，帮助她完成了捐献登记。“那一刻，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平静。”薛莲说。

另一位脑瘤患者，在生命最后时刻轻声说：“我想去海埂大坝，再看一次海鸥。”第二天，车辆开往滇池畔，医护人员全程陪同，让这个愿望没有遗憾。“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出行，但对患者而言，那是生命最后的圆满。”

这些案例都是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生命叙事疗愈计划”的一部分。薛莲介绍，医院还开展了“生命茶馆”活动，以主题讨论打破死亡禁忌。目前，“生命茶馆”活动已举办37期，覆盖患者及家属超800人次。“通过这些方式，我们帮助患者和家属直面生命终点，完成道爱、道谢、道歉、道别的‘四道人生’。”

2025年重阳节，云南大学昌新国际艺术学院的学生来到这里。他们为患者绘制肖像，表演手语舞蹈。舞蹈系一名女生跳着跳着流下眼泪：“我想起了外婆。她走的时候，我在准备考试……”活动结束后，一些学生说：“想回家多陪陪父母。”

人才之困与破局之策

发展的道路并不平坦。专业人才短缺，是安宁疗护事业的最大瓶颈之一。

“我们一直希望引进高层次人才，但这个领域对很多人仍有心理门槛。”付海艳坦言。既精通症状管理，又善于沟通安抚的复合型人才，在医疗系统中本就稀缺。

为此，云南省自2022年起实施安宁疗护人才能力提升项目。截至目前，全省累计培养3750名医养结合人才，513名老年医学人才，142名安宁疗护人才。

但这仍不能满足现实需求。在李华看来，安宁疗护涉及多学科知识与技能，对从业人员综合素质要求较高。“目前，从事安宁疗护的医护人员多从其他专业转入，专业知识不够全面，并且护理、社工、心理等专业人才也较为缺乏。”

作为昆明市第二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病区的负责人，李华正在积极探索人才培养路径。他说：“我们构建了一个多学科协作团队，不仅包括核心的医师、护士、药剂师、精神卫生工作者、营养师和社会工作者，还整合医院各学科专家作为支持团队，并通过轮转、进修制度培养年轻医师。”

然而，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安宁疗护的从业人员往往是‘招不来’‘留不住’。”当前，安宁疗护在医学职称体系中尚无独立“户口”，从业人员晋升时只能依附于其他专科，面临重重矛盾。问题的根源更深层，在于安宁疗护作为一个独立的医学亚专科，其建设尚在起步阶段。李华认为，破解这一难题，需要从政策层面推动学科建设，并建立从院校教育、职业认证到职业晋升的完整配套体系。

据付海艳介绍，目前，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正在积极争取建成省级安宁疗护培训基地，希望将二十八年的实践经验系统化、规范化。“我们计划开展分层培养。”付海艳说，“新人侧重实操和情感适应，骨干则往多学科专家方向发展。”

昆明市第二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病区医护人员到病房查看患者情况。

制度保障待完善

制度层面的挑战同样不容忽视。

当前，安宁疗护服务尚未形成完善的医保支付体系。虽然昆明市已将部分安宁疗护项目纳入医保，并探索通过长期护理保险提供补贴，但覆盖范围有限。

“DRG付费方式有时不适合安宁疗护患者。”一位业内人士分析，“许多患者需要的是长期、综合的照护，而非针对单一疾病的治疗。”

2023年，云南省卫生健康委联合八部门印发《云南省安宁疗护工作实施方案》，为摆脱制度困境提供了政策框架。方案明确六大任务，包括搭建服务网络、增加服务供给、完善支持政策等。

昆明市已率先出台《安宁疗护服务规范》等地方标准，为服务质量评估提供了依据。

让安宁疗护服务走出医院，进入社区和家庭，是云南正在探索的方向。

保山市第二人民医院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建立转介机制，确保患者出院后仍能获得连续照护。昆明市三院则与太和社区等开展合作试点，探索“医院指导－社区实施－家庭参与”的服务模式。

“理想的状态是形成分层网络，”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关怀一科副主任医师万焱说，“三级医院处理疑难重症，县级医院提供基础服务，社区和家庭则成为温暖的港湾。”

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关怀一科。

生命教育的缺失与补位

改变观念，需要从生命教育开始。

在昆明市第三人民医院，每月举办的“生命茶馆”成为独特的风景。患者、家属、医护人员围坐在一起，品茶、聊天，谈论疾病、死亡、爱与告别。这种温和的方式，让忌讳的话题变得可以讨论。

“我们无法决定生命的长度，但可以守护生命的温度。”这是付海艳常说的话。她说服家属的过程，常常从一句“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开始，通过共情建立信任，再引导思考什么是对患者真正的关爱。

近期，国家先后出台了《关于促进安宁疗护服务规范发展的通知》《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安宁疗护事业迎来新的发展机遇。

记者在云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了解到，全省将推动县级公立医院普遍设立具备安宁疗护功能的老年医学科，形成覆盖城乡的服务网络。人才培养、医保支付、社会支持等方面的配套政策也在逐步完善。

在昆明市第二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病区的病房里，一位老人安详地躺在床上。病床旁，一个小伙子拉着老人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说：“奶奶，我是东东，我想您啦！”

这里是生命的终点站，却充满了人间的温情。当医学无法延长生命的长度时，云南的安宁疗护工作者们正用专业与爱心，守护每一个生命最后的尊严与安宁。

这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让告别更加从容，让生命在终点处，依然保有温度与光芒。

来源：云岭先锋网（杨锡畅）

云南日报-云新闻编辑：丁星亦